雾花与酒
2026-07-01 09:20  来源:山东新闻网 编辑:旭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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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起了雾。

起初只是海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,若有若无的,像是谁用最淡的墨在天际线上轻轻一勾。渐渐地,那白变得厚了,开始向岸上蔓延。栈桥的回澜阁最先被吞没,只露出一个尖顶,孤零零地浮在云海里。然后是八大关的梧桐,一棵一棵地隐去,刚才还在风中摆动的叶子,转眼便成了影影绰绰的墨痕。

这就是青岛六月的平流雾。它不是那种铺天盖地、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霾,而是活的、会呼吸的。它从海上来,带着咸味和水汽,像一层薄纱,轻轻地覆在这座城市身上。

最好看的是那些雾里的花。

老城区的围墙上,蔷薇正开到极致。粉的、白的、玫红的,从铸铁栅栏里倾泻而出,在雾气里显得不那么真切了。花瓣沾满了细密的水珠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雾在花间流动,这一丛刚清晰起来,那一丛又模糊了。远远看去,那些盛放的蔷薇像是用宣纸剪出来的,边缘洇着水痕,随时会化开的样子。

这便是我想象里的“雾里看花”——不是隔着距离看,而是隔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温柔看。看不真切,却更动人。大概这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都是如此: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倒是这种欲说还休的模样,最叫人念念不忘。

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,雾气还没有散。老城区的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在雾里化成一朵朵迷蒙的花。拐角那间啤酒屋的门虚掩着,透出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。

推门进去,热气和麦芽香扑面而来。打酒的大爷接过塑料袋,拧开不锈钢桶的龙头。金黄的液体哗哗地流进去,细密的泡沫沿着袋壁往上爬。封口、上秤、递过来,整个过程不过三句话的功夫。

拎着酒往回走,袋子晃晃悠悠的。透过塑料袋,能看到酒液里翻腾着细小气泡,像是困住了一小片海。麦芽的香气从扎口处透出来,混着夜雾的湿润,钻进鼻腔。

我想起小时候读《世说新语》,里面有个故事说,阮籍邻家妇人美,当垆沽酒,阮籍常去饮酒,醉了便眠于妇侧。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这故事有些荒唐。现在却隐约明白了——他们迷恋的未必是酒,而是那种不拘形迹的自在。就像这袋晃晃悠悠的散装啤酒,它不属于精致的酒杯,不属于铺着白桌布的餐桌,它属于海风、属于夜雾、属于趿着拖鞋走在老城石板路上的寻常夜晚。

第一口啤酒总是最妙的。凉的,微微发苦,然后回甘。窗外雾还在流淌,对面那栋老楼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剩几扇窗户透出模糊的光。偶尔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被雾气闷得浑厚而悠长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。

慢慢喝着,便想起傍晚那些雾里的花来。

蔷薇、栀子、还有路边不知名的小白花,它们在雾气里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不在乎有没有人看清楚它们的模样。就像这杯酒,它不需要被赋予什么宏大的意义,它只是一杯酒,在六月的夜晚,在雾气笼罩的城市里,被一个人慢慢地喝下去。

然后便懂了——雾是花的酒,酒是人的雾。

花饮了雾,便开得不管不顾;人饮了酒,便也活得不管不顾。那些白日里的计较、得失、焦虑、不安,都被这雾气化开,被这酒液冲淡。剩下的,只有微醺的、暖洋洋的自在。

这便是青岛六月最深的意味:雾里看花,花更艳;醉眼看人间,人间便也温柔起来,就像那口酒,第一口是苦的,但慢慢喝下去,总会尝到回甘。(卷包车间 周新杰 胡雪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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