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一过,崂山便换了副神情。
“气收禾黍熟,风静草虫吟。”这句诗恰是此时最好的注脚。暑气收敛,田野里的庄稼渐次饱满成熟,山间的风也安静下来,不再如盛夏那般鼓荡喧嚣,只剩下草丛深处的虫儿,趁着夜色或清晨,低低地吟唱着秋的序曲。山里的夏天也是如此。六七月份,崂山虽是避暑胜地,游客却仍被暑气追着跑,脚步是急促的。到了处暑,三伏已过或接近尾声,人的步子才真正慢下来。
进山先遇见的,是水的变化。
盛夏的九水十八潭,水流是喧哗的、不管不顾的,带着暴雨后的充沛与鲁莽。处暑时节呢?溪水像是学会了收敛。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秋雨,瀑布飞泉重新充盈起来。但那声音里少了夏天的急躁,多了一份从容。水从石上滑过,清冽如镜,倒映着两岸的草木。民间向来有“七月八月看巧云”的说法,我却觉得,处暑的崂山更适合看水。看它怎样从夏天的奔涌,一点点过渡到秋天的澄澈。
再往上走,山间的风也不一样了。
夏天山里的风是温吞的、潮湿的,裹着草木蒸腾的水汽,贴在人皮肤上甩不脱。处暑的风却带了凉意,从黄海海面上来,穿过层层山林,清清爽爽地拂过脸颊。人说“处暑未三日,新凉直万金”,这凉意不猛,是丝丝缕缕渗进骨子里的,让人忍不住站定了,深深吸一口气。
山道两旁的草木也悄悄地起了变化。
夏末秋初,桔梗花开了。紫色的花朵倒挂在枝头,像一个个小小的铃铛,山风吹过,散发着淡淡的幽香。崂山人管它叫“崂山参”,根可入药。处暑时候的桔梗开得正好,艳丽却不张扬,像是夏天留在山里最后的一抹亮色,又像是秋天递过来的第一封信笺。再过些时日,等秋意再深些,太清宫的千年银杏便要黄了,巨峰的枫叶也要红了。但那是后话。处暑的崂山,还舍不得把夏天的绿全部收起,只是悄悄在绿意里掺进了一点黄、一点红,像画家在调色盘上轻轻点了一笔。
走到高处,山海尽收眼底。
云海翻腾,山海相连。夏天的云是厚墩墩的、沉甸甸的,压在山头上不走。处暑的云却变得纤巧轻盈,被秋风穿针引线般散化开来。你正看得出神,它已融化在清澈的天空里。海还是那片海,黄海的水色在秋光里显得更深、更静。山也是那座山,海上第一名山的名号从未变过,只是处暑时节的崂山,褪去了盛夏的浓烈与急躁,换上了一副清雅的眉目。
下山的路上又听见了溪水声。这回听清楚了,不是夏天的轰鸣,是秋天的低语。大自然从炎热向清凉过渡,万物迎来一种新的生命状态。处暑的崂山,正是在这过渡的缝隙里,呈现出一段极短的、极美的时光。暑气尚未完全退尽,秋意也才刚起了个头,山水万物都站在一个微妙的交界点上,不疾不徐,从容自在。
山间的风又吹过来,带着桔梗花的淡淡香气。一年里能有这样的片刻,山是幸福的,人也是。(胡雪峰 许珊)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