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风引凉入诗笺——读孟浩然《夏日南亭怀辛大》
2026-07-23 17:56  来源:山东新闻网 编辑:旭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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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铺开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天地万物笼在蒸腾的热浪里。今人躲入空调房,借设备吐纳的冷气消解暑热;千年前的古人,却另怀一种消夏的慧心——他们裁诗为扇,化意象为冰,在寸楮之间,窖藏一季清澈的凉。孟浩然的《夏日南亭怀辛大》,便是这样一帧从纸页间缓缓渗出凉意的诗笺。

山光忽西落,池月渐东上。

散发乘夕凉,开轩卧闲敞。

荷风送香气,竹露滴清响。

欲取鸣琴弹,恨无知音赏。

感此怀故人,中宵劳梦想。

寥寥四十字,铺开一幅水墨氤氲的夏夜长卷。山衔落日,水吐明月,诗人散了发髻,推开轩窗,敞襟闲卧,一任晚风拂过袒露的襟袖。荷风遥送清芬,竹露时滴幽响。如此良宵,他忽起雅兴欲抚素琴,却怅然惊觉——知音杳杳。于是故人之思漫上心头,耿耿长夜,连魂梦都在苦苦追寻。

此诗之高妙,在于写“凉”而不着一字。孟浩然不借“寒”“冷”字样,只以层层感官意象织就一张清凉之网,让凉意从字缝里悄然沁出。

“山光忽西落,池月渐东上”,“忽”与“渐”,一疾一徐,将白昼的燠热与初夜的清凉衔接到天衣无缝。山光西坠,只在一瞬,仿佛灼人的暑气也随残阳一起沉入地底;池月东升,却寸寸挪移,清凉的月华一寸一寸漫上来,如澄澄碧水漫过堤堰。这一疾一徐之间,夏夜的清凉便有了韵律与深浅。月色本就清冷,再经池水一浸,更添几分澄澈空明。读着读着,眼前便恍然升起那轮素月,银辉漫洒,波光潋滟,周遭的空气也仿佛滤过一般,透明而沁凉。

“荷风送香气”,五个字,便是一阕香韵。风本无迹,因荷香而有了形状、有了滋味。那荷香清冽若露,淡而不薄,润而不腻,饱含夜水的湿意,被晚风一缕一缕牵来,幽幽地沁入肺腑。不似牡丹浓艳逼人,亦不似玫瑰甜香稠腻;它是素净的、清寂的,像一盅冰镇的莲子羹,才触唇齿,凉意已顺着舌尖滑入心底。荷风送香,送来的不独是花魂的芬芳,更是一池清水、一塘幽凉。

“竹露滴清响”,最是神来之笔。竹梢露重,倏尔滴落,那清脆的微响,轻得像一句梦呓,轻到须在万籁沉入夜色的渊底、在心神澄静如水的时候,才能清晰地叩响耳膜。正是这极轻极微的一滴,仿若一颗冷冽的玉子投入心湖,漾开满池涟漪,也漾开满襟清凉。那一声“清响”,反衬出夜的幽寂无垠,也映照出诗人内心的明澈如水。连一滴露水滑落的声音都如此清明在耳,这又是怎样一种遗世独立的安宁、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凉?

视觉之月、嗅觉之香、听觉之露,三重清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兜住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夏夜。如此良夜,诗人原该醺然惬意,心头却偏生出一缕缺月般的憾然:“欲取鸣琴弹,恨无知音赏。”风景清嘉如许,却无人共我倚栏;琴韵可以绕梁,却无人解得弦外之音。一个“恨”字,宛如冷玉敲冰,脆生生划破了满池的宁静,让清凉之中漾开一丝怅惘的暖意。

这不禁让我想起现在的夏日。我们拥有空调、冰饮,以及种种消暑降温的手段,可我们当真比千年前的古人更“清凉”么?我们的身体藏在空调房中,心底却时常烧着无名的火——工作的压力、生活的焦虑、社交的疲惫,如暗焰灼灼。我们蜷在冷气里刷着手机,眼睛酸涩了,心头的烦躁却愈积愈厚。我们从不缺乏物理的凉,缺乏的是孟浩然那份“散发乘夕凉,开轩卧闲敞”的从容心境,那份与天地同呼吸的悠然。

古人消夏,消的是身上的炎蒸,更是心头的烦暑。他们将清凉写入诗笺,其实也是在书写一种生命的态度——慢下来,静下来,去感知风的触角,去聆听露的私语,去怜取眼前的人。

“感此怀故人,中宵劳梦想。”只因一念故人,便辗转难眠,直至夜色最深浓处,连魂梦都在苦苦寻觅。这份思念是滚烫的、执拗的,然而奇异的是,它非但未消解诗中的清凉,反而让那清凉沉淀得愈发深沉、愈发情味悠长。

这便是古诗词中的夏日,赠予我们最深的启悟。炎夏时节,无须隐入深山,也无须依赖冰冷的机器。只要我们肯放缓步履,沉静心神,去望一池溶溶月色,去嗅一缕幽幽荷香,去听一滴泠泠露响——清凉,便会从心泉深处汩汩涌出。(胡雪峰 许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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